特写兵团人:没有你,我会寂寞
特写兵团人:没有你,我会寂寞
——谷闰去世周年祭
宗树荫

旷野,寂静的旷野。淡淡的秋阳给孤寂的公墓园带来一丝暖意。缓缓地,我来到你的墓碑前,垂下我沉重的头。
我来得太晚太晚,在你远行百日后才匆匆赶来。此刻,你在哪里?是在你诗的王国里邀游?还是在你小说世界里徜徉?你是个豪迈不羁的独行者,总是在人们不经意处发现亮丽的风景。此时,我仿佛看着你向我微笑着走来,像每次见面时一样,拿出一沓写得密密麻麻的稿纸,对我狡黠地一笑:“老哥,好好看看,是不是写得比上一篇更棒!”说完,得意的朗声大笑。我太熟悉你的笑容,那笑容向来灿烂,笑时的动作又极潇洒。那是发自内心的,无遮无拦的笑。时常,我被你的笑容所感染。
领略你这种笑容始自何时?那是在几年前的一个春天。边城石河子草刚绿,春正浅。那天,你正在市文联兴致勃勃地侃大山,无意间听说我曾在国内、海外发表过几篇散文和报告文学,便兴冲冲地来看我。那时我任社长兼总编的《绿洲声屏报》社和市文联在一层楼里办公,互相串串门是很方便的。当时,我正在办公室校对报样,为改不完的错别字心烦。不知为什么,鬼使神差般的,你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,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。
说实话,你的热情造访,使我颇感惊讶。虽说我们早在十几年前就相识。但只是偶尔见面时点点头,问声好而已,私下并无交往。那时,你是《绿风》诗刊最年轻的编辑、编委、才华横溢的青年诗人。而我只不过是个业余作者。在我看来,你是那样高不可攀,尽管你为人很随和。
当时你在新疆已经很有名气,文学界朋友对你寄予厚望。然而,正当一颗诗坛新星即将冉冉升起的时候,你却突然畅游商海,并且游得很自在。你的成功,曾使一些热衷名利的兵团文化人眼红耳热,叹羡不己。然而谁也没有料到几年后你会重返文坛。
那天我们谈了很久很久。谈话内容海阔天空,无所不包。我们似乎先谈到了山东。你说:“我妈是山东人,你也是山东人,我和山东人有缘份,你就先说说山东吧!”这使我蓦然想起你那首《妈妈,是山东人》一诗中的诗句:“青春在你身上消失了,但农场却在青春中。”
于是,我就谈山东。我谈烟台的苹果,莱阳的梨,肥城的桃子——我谈泰山、崂山、沂蒙山——自然也谈到了我的身世:少年辍学、青年流浪、半生劳碌,命运多舛。我说得忘情,你听得忘我。听着,听着,你突然激动地站起来,拍着我的肩膀说:“老哥,你有生活!苦难对作家来说是种财富呢。而我缺少的就是这些。”我听了暗自苦笑,心想:真是少见,这世上还有向往苦难的人呢!
你执意要看看我的作品,我拿出几篇请你指正。你说指正不敢当,谈谈看法还可以。你匆匆浏览了一阵,说了几句赞扬的话,然后真诚地说:“看得出你的古典文学基础不错,但要读进去,化出来。不可随意使用文言句式。要知道,我们面对的是今天的读者啊!我们应该学会从古诗文中领会其意境、韵味。然后用极简练的文字写出来,如果能达到这种境界,那你的散文算到家了。”
这是真知灼见呀,我听了怦然心动,心中暗忖:这是个对人当面不谀美,背后不毁誉的君子啊!
以后的交往中也确实证实了我的判断。一些新疆文化人对我的了解大多来自你的口中,其中不乏溢美之词。评论完我的作品,我们接着畅谈我国当前文坛现状。自然你是主讲,我当听众。你纵论当今文坛、口若悬河、滔滔不绝。那天,你更多的谈的是军垦题材的创作。你说,你很佩服梁晓声、张抗抗、肖复兴等一批优秀知青作家,他们把黑龙江兵团人的生活描绘得可谓淋漓尽致。而我们新疆兵团呢——说完,你的脸上出现一丝淡淡的怅惘之情。
这时早过了下班时间,办公楼里已空无一人,举目西天,却见落日熔金,整座城市沐浴在金色的晚霞中。你说你太爱这座美丽的城市,因为你是这里的土著。是啊,这里是你的精神家园。我拜读过你的诗集《在西部中国》。你把自己定位在军垦后代的位置上,使你的选材真实可信、叙事和抒情有了全新的角度,从而区别于其他的西部诗人。也就是在这一天,你告诉我正在创作以黄羊镇为背景的系列中篇小说。黄羊镇就是石河子的化名。同时你还在酝酿、构思军垦题材的长篇小说。
我预祝你的创作丰收。这之后,我果然看到了《金沙包》、《少将》、《老姨》、《家住荒原》等几部中篇小说相继问世。有的作品你是在病中完成的。至于你的长篇小说,我是永远无法拜读了,这实在是一件憾事。十月的秋阳淡淡地照耀着,在墓园里洒下缕缕光束,四周空旷而清寂,只有几只云雀在碧空中盘旋嘹唳,仿佛给这些孤寂的亡灵以慰藉。你静静地安睡在这里,周围摆满紫红色的玫瑰花,这是你爱妻娇女对你的祝福,祝愿你在天堂永远与鲜花为伴。
一阵微风吹来。把袅袅升起的香烟吹得很远很远,同时也吹远了我的缕缕思绪。你说过我们有缘份,这缘份来自志同道合。这几年我们时常来往,谈诗论文,友情日笃。许多次相聚的情景至今记忆犹新。记得那次你来石河子探望父母,顺便来看我。我留你小酌后一起到外边散步。我的寓所面临市郊,步行半公里是一座石桥,桥下流淌着清澈的渠水。那是一个温馨宁静的夏夜,一轮圆月挂在榆林梢头,夜空蔚蓝澄碧。这情景使你豪情勃发。你说,面对良宵美景不可无诗,咱们背诗吧。我立刻响应。于是就你一首我一首地背诵唐诗宋词。从李白、杜甫、白居易,到苏轼、柳永、辛弃疾……背的我俩口干舌燥,方才各自回家。
你性格豪爽,为人慷慨仗义。朋友有困难,必倾囊相助,虽千金不惜。文友之间聚会,也多半是你买单。大家都认为你是“大款”,也逐渐习以为常了。而你也毫不介意。在你看来,请朋友饮酒论文,是最快乐的事。朋友们也都愿意和你在一起,你说话风趣幽默,有了你,酒桌上就会活跃起来。
还记得1996年4月的梨城之夜吗?那次我与你结伴到南疆采风,路遇澳藉华人画家姚迪雄先生。当晚,一位当地新闻界朋友邀请我们在家中聚会。那天晚上外边的风好大好大,然而我们饮酒的豪兴却丝毫不减。席间,你鼓动迪雄先生即席作画、由我当场在画上题款。迪雄先生是闻名中外的写意画马大师,一杯酒落肚后即豪气大发。只见一匹匹奔马在他的笔下呼啸而出。我呢,则根据他的画面布局,当即挥毫,或三言两语,或长篇题款,无不一气呵成。你激动地在一边连连喝采,不断殷股斟酒.兴奋地说:“今天晚上咱们一醉方休!”此情此景仿佛就在昨日,你的音容笑貌就在眼前。谁能相信,你这样生龙活虎般的人会得那样的绝症呢!南疆归来后的第二年,你就患病住院治疗了,然而一直无效。后来,你到北京手术治疗。回来后我去看你,见你气色不错,心里很欣慰。你高兴地说,手术很成功,现在已能下地走路了,不久就会康复。还说在北京时,有一位同学给你推算,说你大难不死,必有后福。这次病愈后能活到八十多岁呢!
你走后我才知道,这是那位同学对你的安慰啊。你对生命是何等渴望,你是个乐天派,坚信你的毅力和顽强能战胜病魔,总以达观的心态对待疾病。去年四月,我到乌鲁木齐医院看望你。几个月不见,不知道你变成了什么模样。我惴惴不安地走进病房,似乎看见你向我瞥了一眼,然后迅速收回目光,直勾勾地望着天花板,足足1分钟,眼皮没有眨一下。
我静静地站在你的病床前,一种莫名的悲哀涌上心头。蓦然,你转回头来,两只眼睛温柔地看着我,送给我一个灿烂的笑容。你幽默地说:“老哥,是不是以为我认不出你来了。刚才故意和你开个小小的玩笑呢!”我看到你的精神状态很好,完全不像个生命垂危的病人,也就放心走了。谁知,这竟是我们最后一次见而。两个月后,你就远行了。
告别你的时刻到了。我们—行数人默然肃立、静静地听着你的一位文友朗诵镌刻在你墓碑上的诗句:“旷野,是宁静的/宁静到广袤大地/消失了声音/这是瀚海的旷野/戈壁睡去了/土地已经苏醒/你的故事还在黄羚羊的耳旁飘荡/像一首低吟的歌谣。”
这是你的两首诗。现在它已浓缩成短短的几行字留在这里。墓碑上没有你的生平经历,只有你几行抒情的诗句代替墓志铭。还有一行字:谷闰,1959.11.14—1999.6.26
朋友们都说你有佛相、有佛缘,有福相的人该享高寿,但你却永远走了。这是苍天的不公平啊!你走的是那么仓促,没有来得及度过40岁生日。然而,你是个用生命写诗的人,因而,你的诗也便有了生命。有生命的何止是诗,还有你的小说。你的小说集《家住荒原》即将付梓,由你的文友、著名作家周涛作序,你地下有知,该感到欣慰吧!
你猝然远行时,我无缘为你送行,使我抱憾终生。你走后十余日的一个风雨之夜,我彻夜难眠,作了两首怀念你的诗,现一并附在文中。其一:“残灯无焰雨潇潇,此日思君路迢遥。犹记当年明月夜,夜半吟诗过石桥。”;其二:“天涯何处觅知音,高山流水识瑶琴。何事苍天偏妒我?独立风雨哭斯人。”
你走了,我失去了一位真诚的朋友。没有你,我会寂寞,寂寞在缺少真诚的尘世中。

左至右:谷闰、宗树荫、姚迪雄
1996年4月摄于库尔勒
2000年6月20日完稿于石河子
原载:《中国西部文学》2000年第九期;
《新疆经济报》、《石河子日报》
编辑:侯松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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